教室里静得可怕,几十双眼睛紧盯着前方泛着冷光的屏幕,屏幕上那位千里之外的名师正滔滔不绝。这些县城里最聪明的孩子不知道,自己早已成为一场昂贵实验的参与者,而这块看似能改变命运的屏幕,两侧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一位来自河北某县级市的家长最近面临着一个艰难抉择。他刚上高中的孩子考入了当地最好的县中,中考成绩位列全县前一百名,学校正在推广所谓的“云班”。这个班级承诺让学生在家门口就能接受原汁原味的衡水中学教育。虽然人在家门口,但能接受原汁原味的衡水教育。他和孩子都知道,这个选择可能决定未来能否踏上通往清华北大的道路。县中的高考喜报上明确写着,近几年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大多出自云班,上面还打着冲刺清北的醒目口号。但警告声也同样存在。往届云班学生的家长透露,衡水中学的节奏并不适合所有孩子,有人因不适应直播上课导致视力下降,成绩甚至被普通班的同学反超。
云班现象并非孤立存在,它像野火一样在全国各地的县中迅速蔓延。云班已经变得非常普遍。为了亲身体验云班的真实情况,有研究者走进县中教室旁听。他惊讶地发现,课堂上异常安静,学生们只有听课的选择,没有提问的机会。县中的老师们同样失去了上课的权利,职责萎缩为维持课堂秩序。这些云班往往被安排在独立楼层,有单独的作息和教学体系。在某些学校,云班所在教学区甚至与其他建筑隔着一扇铁门,门上挂着激励标语。同步的不仅仅是课程和习题,就连生活作息也完全参照超级中学。在部分县中,云班学生中午下课时间比校内其他班级更晚,赶到食堂时,很多菜常常已被打空。有观察者一针见血地指出,云班的出现,标志着向超级中学学习的做法达到了顶点。
云班的两极分化现象令人震惊。一位刚进入陕西某县中云班的学生坦言,开学一个多月,她的感受是开阔了眼界,也看到了差距。英语课上,主端老师全程用英语授课,前端学生回答时口语流利,经常使用她从未听过的词汇。她和同学们几乎无法与老师互动,课堂效率反而下降。更残酷的现实是,云班内部的学生成绩差距正在不断拉大。一位来自西北地区县中的云班学生透露,他所在的班级今年有一千多名学生参加高考,过一本线的不到一百人,其中云班就占了四十多人,还出了一个北大生。班内成绩差距极大。这种两极分化并非个例。调研发现,云班只会让年级排名前五的尖子生获得成绩上的助力,如虎添翼。很多孩子本身基础没那么好,适应不了这种授课模式,受到的影响就比较大——不是个别的几个学生掉队了,而是一个很普遍的情况。
在云班模式中,县中老师的处境变得尴尬而矛盾。这些老师本是学校中最优秀的教育工作者,如今却只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批改作业,偶尔抬头看一下屏幕里的老师如何讲课。云班人为地制造了课堂的等级,让县中的老师和学生变成了超级中学老师的学生。有研究者痛心地指出,一些老师感觉自己像配角一样,只能给大厨打个下手。这种安排不仅影响了教师的自尊心,更剥夺了他们的职业成就感。有学者在调研中发现了一些更令人担忧的现象。一些县中的课堂老师答疑时,会被学生问倒甚至嘲笑。在技不如人的羞愧下,他们干脆将学生的培养完全交给云班,这种云班的培养效果往往并不如人意。教师的自主性、县中内部是否具备自成体系的教学、教研体系,都至关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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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班现象背后,隐藏着一条从实体生源流动到虚拟教育垄断的转变路径。随着规范招生秩序、遏制过度竞争的新政策实施,实体生源流动受到限制,催生了云班这种新的垄断形式。以往,超级中学的掐尖招生不仅为超级中学带来声誉,也带来了可观的学费收入,形成了优质生源—升学绩效—资源吸附的闭环。当这种实体生源流动受到限制时,超级中学便通过云班模式,继续维持其教育资源垄断的地位。云班热的背后,是超级中学、县中与地方政府三方利益的交织。县中作为主要执行者,依赖超级中学提供优质教育资源,在云班引进与推广上,地方政府也给予了强有力的支持。一位县中校长直言不讳地道出了县中的困境:如果说我什么也不做,那我这个学校怎么办呢?面对优质生源和师资流失等结构性困境,云班成了振兴县中少有的希望。
云班两侧的学生,过着截然不同的学习生活。今年参加高考的一位学生,毕业于西安的一所知名中学,其所在班级从高一开始就被选为云班的前端班级。教室前后安装了摄像头,老师上课佩戴麦克风,学生发言也要用麦克风。习惯了上课戴麦克风后,我们的课堂几乎和普通班没什么区别。而在屏幕的另一端,另一位学生今年毕业于陕西省内一所县中,是多个远端班级中的学生。他坦言,云班让他们看到了与省内优质学校学生间的差距。相比之下,县中有的老师对高中知识的理解不够深入,更别说给学生讲清楚了。这种差距不仅体现在师资上,更体现在学习基础上。超级中学学生的基础,或者说整体素质还是比较高的,能够快速地吸收知识点。云班的学生虽然也是尖子生,但是此尖子生非彼尖子生,他们的理解能力、接受能力,客观上来讲不如超级中学的学生。
云班现象折射出的是中国县中教育的普遍困境。数据显示,全国县中在校生总数占全国普通高中学生总数的相当大比例。这意味着,每十个高中生里,有近六个在县中读书。县中振兴不是选择题,而是必答题,关乎教育公平的底线和温度。然而,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,县中校长们面临着艰难抉择。有的县中则把汇集尖子生的视野放宽到了小学。今年,江苏省一所县中开设了多个初中班,以特色高级体验营的形式开展小初高一体化贯通教育。该县中明确提出要奥赛为要、特长发展。在招聘平台上,不少县中都在高薪招聘竞赛教练,有的年薪高达普通教师工资的多倍。这些县中瞄准的是学生获得奥赛全国二等奖以上成绩,就有机会被名校强基计划破格录取的升学路径。
教育部门相关负责人明确指出,要改变以升学为导向的资源配置方式,并坚决纠正片面追求升学率倾向。高中阶段的毛入学率已达到相当高的水平。不能再用精英化阶段的教育质量观对待普及化时代的教育发展。坚决纠正片面追求升学率倾向,要求县中从单一的为升学而办学转变为多样特色发展。体育、美育、劳育不能被边缘化、弱化,要鼓励举办综合、科技、人文、艺术、体育、技术等不同类型的特色高中。一些地方已经开始了有益的探索。有的区县成立了多个高中校牵头、覆盖所有中小学的教育集团。这些新教育集团打破了中小学之间的界限,将探索依托集团直升人才培养等项目,实现贯通培养、长链条育人。与只向少数尖子生集中优质资源的教育数字化相比,真正符合政策规定的教育数字化,其实有利于县中均衡发展,并带动小学、初中高质量发展。
有研究者在调研时遇到过一名学生,成绩特别好,是可以考上清华北大的苗子。学校给予他超高规格的待遇,校领导都会直接一对一跟他沟通,问他最近状态怎么样。和他交流时,我感觉他非常清醒,特别清楚地知道现在的任务是什么。但是,我会感觉他没有少年气,甚至有点木讷的感觉。那个学生除了学习,似乎没有其他事情要做。而那位最初犹豫是否让孩子进入云班的家长,最终还是听从了孩子的意见,进入了云班。他的理由简单而现实:县里这一届的尖子生几乎都在云班。
这场围绕屏幕展开的教育实验仍在继续,它的终局尚未到来。但每一个被卷入其中的孩子、老师和家长,都不得不在现实与理想、当下与未来之间做出自己的选择。当教育的本质被简化为屏幕两端的输赢对决,我们究竟赢得了什么,又失去了什么?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看法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